“出花园”是潮汕地区独有的成人礼，藏着最质朴的成长仪式与家国情怀。汕头大学文学院教授、广东省作家协会兼职副主席阿菩，以温情笔触回望潮汕“出花园”古俗，从历史渊源到仪式细节，从旧时记忆到当代变迁，道尽这份民俗里的疼爱、期许与成长。本文带您读懂潮汕人十五岁“出花园”的深意，感受穿越时光的民俗温度。全文如下：
出花园
我大外甥上初中后学业繁重，竟有两个月不见他。男孩子接近青春期总会有各种惊喜，再见面时我察觉到他身高见长，一量之下果然长了好几厘米。外甥从小受宠，脸上还满是孩子气，但我妈走到他身边去，突觉外孙忽然比自己高了，把老太太欢喜得合不拢嘴。按我们潮汕人的习俗，再有两年他就要“出花园”了。
说起“出花园”，这名字起得真是好。花草在园子里，有人侍弄，有墙挡风；出了园子，就得自己经些风雨了。我们潮汕人信这个：十五岁以前，小孩子有“花公花妈”护着，在花园里安安稳稳地长；满了十五岁，就得行个礼，谢过神恩，自己出去闯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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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规矩，细究起来是有些来历的。古礼讲，男子二十而冠，女子十五而笄，那是《礼记》里写得明明白白的。可那是中原士大夫家的礼，到了我们这海边地方，就有些不同了。海边的孩子早当家，十五六岁，摇橹撒网，已是半个劳力了。等不得二十岁。
清朝的《澄海县志》里记过一笔，说“冠礼，士夫家间一行之，民庶多略”。可见那套繁文缛节，老百姓是行不周全的。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法子。《南澳志》里说得更直接：“七月七日，家家祀睡床……男女年十五者就床而食，谓之出花园。”看，日子也选得巧，是七夕。大约是借了牛郎织女成年自立的寓意，又沾了乞巧的聪明气。一套民间的礼，就这么朴朴素素地传下来了。
官府有官府的算法。《清史稿·食货志》里说“男年十六为成丁”，那是要纳丁银、服徭役的年纪。可自打雍正爷“摊丁入亩”，人头税摊进了田亩里，这“成丁”的年岁，在官府账本上就没那么要紧了。官府松了一寸，民间便进了一尺，十五成丁的习俗，反倒更落稳了根。这便是礼与俗的妙处：上头有个大规矩，下头自有活络的变通，两下里不冲突，反倒成全了一段好风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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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花园”这说法，总让我想起《红楼梦》里的大观园。大观园也是个顶好的园子，里头有亭台楼阁，有姐姐妹妹，有吟诗作对的无忧岁月。宝玉他们住着，只当是永远的乐园。可到底没有不散的筵席，园子再好，终是要出的。宝玉出园子时，家里已经败了，是被轰出去的，带着一身懵懂与狼狈。我们的孩子出花园，却是热热闹闹、郑重其事地送出去的。
这送别的礼，讲究得很。须得采十二样时令鲜花，煮成香汤，让孩子沐浴，说是洗去孩童的稚气。外婆要送来一套新衣裳，尤其是贴身的红肚兜，讨个吉庆。最重要的，是得炖一只整鸡，鸡头定要留给那孩子，大人笑呵呵地看着他吃下去，叫作“独占鳌头”。我小时候行这礼，倒是穿着身簇新的小西装，腼腆地咬着那鸡头，油光蹭在嘴角，那时候可没手机自拍，但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，又有点藏不住的得意。街坊们都来道贺，说些“成人了，懂事了”的吉利话。那光景，至今还记得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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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外甥还有些圆润的侧脸，我想，如今的孩子，要出的“花园”怕是和从前不同了。
从前的花园外头，是看得见的田地、渔船、市集。出了园，肩膀就能实实在在地压上担子。如今孩子的花园，围墙是无形的，却也许更高了。里头塞满了课本、分数、父母的期望，还有那总也刷不完的屏幕。他们十五岁时，正为着中考绷紧了弦；十八岁，又要去挤高考的独木桥。等真出了大学那座“花园”，怕已是二十好几，抬眼望去，外头是更叫人眼晕的楼海与车流。担子看不见，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。
有时在巷口，还能见到哪家为孩子办“出花园”，鞭炮红纸屑落了一地。仪式还是那些仪式，鸡头也照旧要咬，只是咬过之后，孩子多半又钻回屋里，对着发光的屏幕去了。那园子的门，吱呀一声像是开了，可脚要真正踏到园外的泥土上，似乎还得走上很远一段路。
我想，这“出花园”的老礼，之所以能传下来，大概不在于那盆花汤、那个鸡头，而在于里头一点郑重的心意。是长辈告诉孩子，也告诉自己：到了时候了。到了该把疼惜拢一拢，推他出去见见世面的时候了。这份心意，古今倒是相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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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甥听我们谈论，似懂非懂，手里仍捏着半块绿豆饼，吃得嘴角都是屑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把他新冒的小青春痘映得分明。他还贪恋这嘴边的甜，和家里这份无拘无束的宠爱。不妨事的，且让他再甜上两年。等他穿上那套为出花园备下的新衣，咬下那只鸡头时，自会尝到那咸香底下，一点复杂的、属于成人的滋味。
园子总是要出的。老话讲：“出了花园门，便是江湖客。”江湖客有江湖客的活法，不能再盼着园里的花匠，时时来浇水施肥了。这份明白，或许才是这个老礼，留给我们最要紧的东西。
窗外的蝉忽然叫了起来，长长的一声，拖着夏天的尾巴。老太太还在比划着外甥的个头，说去年穿的衣裳，今年袖子已短了一截。光阴就是这样，在你不经意的时候，推着人往前走去。出花园的礼，不过是在这推移的光阴里，轻轻地、庄重地，画下了一道记号。
来源：南方日报
作者：阿菩，系汕头大学文学院教授、
广东省作家协会兼职副主席
编辑：嘉嘉
校对：书剑